景德镇90后陶艺师:洪水后心血化成泥,工匠精神让我们“重启”

陶艺雕塑师王小丹正在重新赶制瓷器“大鱼”。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作品,图纸里,鱼鳞如波浪般四溢开来,“大鱼”犹如在水中漂浮。

上一件“大鱼”素胚本已制作完成,耗时半年,只待上色后参与10月的瓷器展览。

但一个月前,洪水淹没了景德镇东郊的740工厂,王小丹的工作室就在该厂区内,存放坯体的铁架子倒了,“大鱼”没能在水中欢畅“游泳”,而是碎了尾巴、磕断了脖子;一些尚未烧制的瓷器胚体,在水中化成了泥。

她专注雕塑瓷创作多年,这类瓷器制作工期长、程序复杂繁多、成品率较低,即便是小型雕塑瓷,光做坯体便历时三天到一周。多年心血一夜之间被损毁。

被水浸泡的,还有制作瓷器的必要设备,损失近10万元,“但失去的作品是无法估量的”。王小丹自嘲道,这是 “大龄青年‘朴素式’破产”。

洪水带来了破坏,也带来了陌生人的善意与支持。受灾后,王小丹在许多瓷友的支持下发起众筹预售,网友可以下单订购瓷器。目前,众筹项目已结束。

现如今,工作室也已基本收拾妥当,恢复“元气”,她正在加紧复工。王小丹说,“洪水如一记重锤将我‘敲醒’。工艺之外,我还得有抵御风险的能力,面对打击,能有资本和实力东山再起,依然拥有追求梦想的权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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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室内,王小丹手捧碎裂的“大鱼”。受访者供图

洪水过境―― “大龄青年的‘朴素式’破产”

王小丹以为,这不过是寻常梅雨季节里稍大的一场雨。

7月8日,江西景德镇发布暴雨红色预警,局部地区累计雨量达100毫米以上。这一天,她如往常一样在工作室捏泥、烧窑。陶艺师马欣炜则埋头练泥、拉坯、修坯、晾坯。18时许,骤雨已歇,他们提前结束一天的工作。难得清闲,王小丹抱着一打笔墨纸准备回出租屋练字。

离开之前,工作室几名手艺人特意将未烧制的坯体、刚出窖的陶瓷、拉坯机、控温机、电窑等设备挪至70厘米高的桌子上,防患于未然。“当时想就算洪水来了,也淹不到这些东西。”王小丹说,事后回看,她的心态还是过于乐观,“低估了水的力量。”

当日晚间,洪水过境这座千年瓷都。位于浮梁县湘湖镇龙船洲的740工厂的防洪墙被冲垮。

23时许,接到通知的王小丹本想去工作室“抢救”机器和坯体,但当她站在740工厂的铁门外,目之所及处一片“汪洋”,已经进不去了。划着橡皮艇出来的救援人员告诉她,厂区内的水已经齐脖深了,很多人还困在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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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灾之后的工作室,遍地淤泥。受访者供图

厂内有数十家陶艺工作室,承载着一群“景漂”青年的心血和理想。当天晚上,王小丹和其他手艺人呆站在园区门口,注视着不停往外涌的洪水,沉默不语,“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”。

“当时站了近2个小时,还在幻想,觉得第二天去了工作室之后可能就恢复原样了,可以继续拉坯、干活。想着坯就算被水泡了,损失也不会太大。”王小丹和马欣炜未曾料想,洪水之后,工作室和手艺人都“元气”大伤。

次日一早,洪水还未彻底退去,马欣炜便匆匆奔赴工厂,园区的水没过他的脚踝,“厂里面满地的泥,泥里裹着工具、箱子,乱七八糟。工作室门口一堆垃圾,还有杂草、塑料袋。还散发着不明的臭味,感觉像一个被抛弃很久的废墟。”

透过工作室的铁门,王小丹瞧见存放坯体的铁架子倒了,各种机器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。马欣炜说,所有能想到、不能想到的东西全散落在地上,“以各种诡异的形式搭着,真的不知道该从何入手收拾。”

回到出租屋后,王小丹在日记里写道,“我听见了心墙溃败的轰鸣。我捂住脸像溺水的人一样张嘴喘息,泪水决堤……”

被水浸泡的,还有制作瓷器的必要设备,损失近10万元,“但失去的作品是无法估量的”。王小丹自嘲说,这是 “大龄青年的‘朴素式’破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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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灾之后,工作室内一片狼藉。受访者供图

雕塑瓷――雕塑和陶瓷的矛盾中寻求平衡

天色放晴后,王小丹和同伴们开始着手清理洪水留下的“伤疤”。

300余平方米的工作室里,瓷器“大鱼”和“人鱼姬”没能在水中欢唱“游泳”,而是碎了尾巴、磕断了脖子。除此之外,破损的还有诸多已成型的素坯和雕塑瓷成品,以及王小丹的硕士毕设作品“鹤灵”、“出水蛟”、“横公鱼”等。

“景漂”9年,这些作品是王小丹多年的心血。

2011年,这个17岁的济南姑娘慕名南下,在景德镇陶瓷大学就读雕塑专业。在校期间,她学会了陶瓷和雕塑技法,此后开始潜心于雕塑瓷创作。

在她看来,雕塑瓷虽未跻身景德镇四大名瓷,但历史逾千年,亦曾拥有同青花瓷、颜色釉、玲珑瓷、粉彩瓷一样的繁盛往昔。

“雕塑瓷难在造型。”王小丹介绍,雕塑极其考验手艺人的泥塑基本功,从二维平面草图到立体的泥坯体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,“像’人鱼姬’这样的小型雕塑瓷,光做坯体便历时三天到一周。”制坯完成后,一般还需至少半个月的时间阴干坯体才能进窑烧制。

“阴干的过程急不得,直接暴晒或烘烤都极易使坯体龟裂,且干得不均匀,进窑之后容易出问题。”王小丹说,一开始接触雕塑瓷时,因欠缺经验,坯体开裂、变形、釉色不均等情况时有发生,最严重会炸窑,每次炸窑心态都几近崩溃。

相较于其他类陶瓷,雕塑瓷的制作工期长、程序复杂繁多、成品率较低,“先做出来是泥坯,然后素烧、打磨、上釉再正烧。整个过程一般需要一个月。”进窑烧制前,还需经过练泥、翻模、雕刻、上色(上釉)等多道工序,每一步都经受考验、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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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室内的苏打窑。受访者供图

2016年,王小丹成立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,取名“炸窑社”,但其心愿是永不炸窑。“炸窑社”目前拥有包括王小丹在内的4名全职手艺人,2人专攻雕塑瓷,另外2人专攻器皿类瓷具。西安小伙马欣炜主要负责器皿陶瓷的设计与制作,

王小丹回忆,工作室创立之初,她发现在景德镇,陶瓷雕塑的创作途中鲜有同行者,年轻的陶艺雕塑师更是稀缺。

有一次,她将一个稍大的鱼型坯体送到翻模师傅处,师傅看到作品后想要关门哄她走,“这小姑娘,怎么这么想不开。”

在翻模师傅眼中,这个清瘦、留着齐刘海黑长发的单眼皮女生有点“缺心眼”。师傅说,这种造型“不小不圆不讨巧”、工艺复杂、细节精湛的雕塑瓷他已多年未见。他对王小丹语重心长地好心规劝,不要去做“吃力不讨好”的事情了。

王小丹亦很清楚,一般做雕塑的手艺人会避免用不稳定的陶瓷材质,做陶瓷的手艺人会尽量避免尝试太复杂的形态。于她而言,这显然是一条冷僻冒险、荆棘遍布的崎岖之路。

但她明白,自己痴恋的就是陶瓷的这种不确定性。于是她力求在雕塑和陶瓷的矛盾中寻找到平衡,用双手将不确定打磨出无限可能。

她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欣赏雕塑瓷的绝妙,透过刀锋勾勒的线条读懂山川湖海,“真的不忍心看到这个技艺无声无息地没落消失,谈传承可能太高尚,但我真的想留下点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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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欣炜正在做陶艺。受访者供图

重新出发――“洪水冲不走我们的理想”

洪水带来了破坏,也带来了陌生人的善意与支持。

直面心血付之东流的狼藉现场之后,受挫的马欣炜不想面对这一切,他和王小丹甚至考虑要离开景德镇,去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,“去一个没有洪水的地方。”

幸运的是,王小丹在瓷友的建议下发起众筹预售后,网友通过下单订购瓷器的方式给予了支持。王小丹说,陌生瓷友的支持让她备受感动,“我舍不得放弃了,只要还有人欣赏我的作品,我的坚持就有了意义。”

他们下定决心,重新开始。

复工的第一步是清理工作室,这一工作历经20多天。他们将屋内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移到室外的一处空旷区域,然后用水一遍遍地冲刷。马欣炜提到,最初几天的清理工作最脏、最累,地上的泥巴足足有一两厘米厚,“当时还没有来电,空调也坏了。很多人都来帮助我们,来的时候干干净净,走的时候满身的泥、满身的汗,像灾民一样。”

8月7日,工作室已基本收拾妥当,手艺人已投入工作近一周。目前,众筹项目也已结束,工作室积压了百余单网友订单,他们在加紧筹备中,“虽然客户都特别理解,说不急不急,但也得赶紧做出来,不能拖太久。”

由于制作瓷器的机器设备受损,现如今,他们只能做一些前期工作,根据图纸做出瓷器泥坯,期待着潮湿天气里的坯体能够“速干”,不影响本就耽搁的工期。“众筹到的款项买了一台新的拉坯机,已投入使用。但工作室目前用电不太稳定,总是跳闸。”王小丹说。

烧制瓷器的电窑、砖窑也还在等待修复。洪水过境后,景德镇的家电维修师傅忙得不可开交,他们送去的机器还在排队等候中,修不好的只能换掉,完全复工的时间还难以预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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洪灾后,基本收拾妥当的工作室。受访者供图

闲暇时,王小丹和马欣炜也在讨论着关于未来的规划。

王小丹看来,洪水之前,工作室的青年手艺人如古代的匠人,日日重复着制泥、配釉、设计、烧制等。“年纪轻轻的就开始养老的生活模式,直到洪水如一记重锤将我‘敲醒’。”

他们思量着,要作出改变,趁年轻,有力气、有时间,尽可能在理想的小屋里添砖加瓦;让更多的人知道,陶瓷不只碗盘青花,还有更多的可能性。

“工艺之外,我还得有抵御风险的能力,面对打击,能有资本和实力东山再起,依然拥有追求梦想的权利。”王小丹期许着,未来,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痴恋的雕塑瓷,能经受得起天灾,待根基稳固,洪水终有一天冲不走他们的理想。

景德镇90后陶艺师:洪水后心血化成泥,工匠精神让我们“重启”

王小丹手持竹刀正在泥塑,摄于2019年12月。受访者供图

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

编辑 左燕燕

校对 李项玲

(责任编辑:季丽亚 HN00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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